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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棣独自生了一夜的闷气，也思想了一夜，他为人向来沉得住气，到了晨曦时分已经神志清明。

假使敖笑风仗着平日的交情，要三保卖他个情面，也是……也是情有可原。这个情面还卖得起。

三保吃软不吃硬，要以德服人……想罢便摆出一张恩深义重的脸。

突如其来的柔情似水着实让三保惊了一下，正如朱棣对他知之甚深，他对朱棣也同样知之甚深。一思量，便猜到自己阳奉阴违的事大概是给发觉了。可是既然王爷不点破，他也没什么道理拆自己的台。敖笑风昨晚那句“马兄足智多谋，好替我想想办法，他们只是一对苦命的小情人”划过脑海，实在令人头大如斗。他最不耐烦扯进这些风月事情里去。

朱棣扯着眼角眉梢装了几天和颜悦色，本想着他这样待人，人也应该回报。怎么三保还不来请罪忏悔？

越想越气，去轻嫣翠柳买醉。

今夜朱棣的神情于往时迥然不同，往时虽然言语轻浮，眼神却深沉得很。但千三自问只是个花船老鸨，王爷家的事管不起也不想管，还是照例准备美酒佳肴、歌舞娱兴。

酒过三巡，朱棣已经有醉意，千三又是一奇，朱棣虽然喝的多，但从未在她面前现出过醉态来。一时不知该怎么反应。停下了杯盏，摇着团扇微笑着看朱棣一杯一杯灌醉自己，“王爷怎么如此心烦意乱呢？”

“本王被自己养的狗咬了一口。”朱棣答得咬牙切齿。

千三心下了然，朱棣跟三保闹不和，居然闹上她这儿来了。继续微笑摇摇扇子附和，“狗当然是会咬人的。”

“你说谁是狗！”朱棣将一只杯子拍在桌上，满桌碗碟跳了一跳。

“王爷真不讲道理。”

“本王怎么不讲道理了！”

“王爷如果将人当作狗，就不要怪他咬人，因狗总是要咬人的。王爷要是不想他咬人，何不将他当作人来看。”

朱棣一双喝得通红的眼睛看着千三，觉着她也和平日大不一样，一派云淡风轻的高华气度。

三保曾跟随燕王于行伍中刀口舔血，远征漠北时，于千军万马中取上将人头。可是遇到眼前这个柔柔弱弱的小女子，他顿时没了章法。

令他在最后关头起了恻隐之心的，也是为了如梭与建文帝的一段旧情。

如梭当年还不叫如梭，而有个芳草纤纤的名字——苑莛，是吉安侯陆仲亨的幺女，自幼伶俐，被送进宫与马皇后做伴。和建文帝青梅竹马，两小无猜，几几乎已定了就是将来中宫之主。二人长到十三四岁就快行大婚之礼，谁知陆仲亨连坐了胡惟庸案，株连九族，陆仲亨腰斩弃市，族中男丁斩立决，女眷入贱籍，为奴为妓，发配蜀地。

一群锦衣卫生生将陆苑莛从建文帝手中拽走，拽得他在许久之后，还记着手心发疼。

陆苑莛是深闺的女流，在牢里病得九死一生，建文帝深受打击，在宫里也是病得九死一生。

临发配前，马皇后将陆苑莛从牢里接到宫里，让两个孩子见上一面，了却心愿。两个孩子见了面，恍如隔世，却只是哭，连话也说不出一句。哭了一夜，天亮时，拉了拉小手，算作告别。从此天涯海角，生死不知。

第二年，马皇后做主从自家宗族里挑了个温和贤德的做了皇太孙妃。建文帝对陆苑莛情深一片，拒不圆房。马氏妃子端庄恭顺，从不曾逼迫他或向外人诉苦，二人僵持了两三年，建文帝才被她的真情所感，做了真正的夫妻。后来相敬如宾，一向甚是和谐。

如果故事到此为止，也就天下太平了。

可陆苑莛恰似其名，外柔内韧，这么多年苦苦挨了下来，辗转被人卖来卖去，最后上了千三的红船。也许心深处还存着或能与建文帝再见一面的心，她开始唱起从未唱过的那首“朝思夜梦”。这一唱——就唱到了建文帝的耳边。

多少前尘往事齐齐翻涌，排山倒海似的朝他压了过来，他承受不住，跌了一跤，把五千年的冤孽都跌了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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